序
方玄黃之剖也,混元一氣,醞釀開先。天地得之以貞觀,日月得之以貞明, 星辰得之以貞朗,雷霆得之以發聲,霞雲電火得之以流光,草木得之以華實,鳥 獸得之以為聲音毛質,蟲魚得之以為鱗介蠕動。或騫而飛,或妥而行,或五色絢 耀而八音鳴和。以至龜以善息,歷世長存;鶴以藻神,沖霄遐飛。非是氣,孰能 使之哉!然山以是而恒峙,水以是而恒流,而山水時有崩潰溢涸者,以氣時有滯 鬱而不通也。人得是氣,並生兩間,有以御之,則玄都配極,絳節高居。若失其 御,則如喪將之兵、朝露之霧,委頓枯槁,繭而且死。慾望長生,得乎?故曰: 共工不觸山,蝸皇不補天。乃世有號為神仙者,聰明得氣之先,玄微窮氣之妙。 機變化化,渾萬象以冥觀;道極生生,控六龍而靈矯,覺廣劫之大夢,辟群愚之 重昏。是以翩翔九有,苦海靜滔天之波;容與八埏,疑山息炎崐之火。乘翠鳳於 丹丘,蹤神奇而超世;馭斑麟於玄圃,跡稀有而越人。朝游圓海,夕宴方渚,絕 粒茹芝,後天不老。譬如峰巒嶺島,木聳翠而不凋;苑囿園林,草長榮而秀植也。 爰稽赤牒,發金記於五圖;夷考紫文,泄丹經於九籥。 有仙湘子,係出昌黎,際唐憲宗之盛時,為韓文公之猶子。術解三真,方明 八石;外珍五曜,內守九精。雲裝解黻,馴登無上之仙梯;煙駕飛鳧,圓證一真 之道果。第名不載于家乘,事不外於傳記,閱公之文集,有祭十二郎文而無其人; 參公之題詠,有雲橫秦嶺句而虛其目。只以朦師瞽叟,執簡高歌;道扮狂謳,一 唱三歎。熙熙然慊愚氓村嫗之心,洋洋乎入學究蒙童之耳,而章法龐雜舛錯,諺 詞詰屈聱牙。以之當榜客鼓枻之歌,雖聽者忘疲;以之登騷卿鑒賞之壇,則觀者 閉目。 今之傳湘子者,豈有得於神氣之奧,因駕長年之永轍,而托湘子以宜泄其梗 概耶?抑果有是湘子而借其事以吐胸中之奇耶?仿模外史,引用方言,編輯成 書,揚榷故實。閱歷疏窗,三載搜羅。傳往跡,標分殘帙,如於目次;布新編, 文章奇詭,筆縱意宏。識記博洽,鋒毫藻振。溯靈毓於雉衡山,源原有自;奪胎 氣於白鶴侶,化育無窮。脫輪回而名高星相,強合巹而永證無生。灑金橋,候城 門,頭頭見道;砍芙蓉,化美女,在在傳神。真火馘妖魔,知丹爐之能守;牧童 識神仙,見道情之動人。點化石獅,祈求瑞雪,顯神通之廣大;手招龍聖,足駕 祥雲,昭變幻之周圓。善養元陽,雪地鼾眠非浪跡;逍遙地府,情緣擺脫是良因。 迎佛骨於禁中,如來顯化;渡愛河於半路,美女醒迷。卜身世之吉凶,驅鱷魚之 兇暴;苦修行而有益,歸故里以還真。托夢求親,一枕黃粱猶未熟;假公報怨, 三人成虎竟罹災。幸主僕之重逢,木公引路;喜姑媳之交勗,金母調情。人熊皈 心聽命,妖獐脫厄成神。析卓韋沐目之秘文,窮人天水陸之幻境;闡道德性命之 奧旨,昭幽明神鬼之異聞。分合不相牴牾,首尾不為矛盾。有三國志之森嚴、水 滸傳之奇變,無西遊記之謔虐、金瓶梅之褻淫。謂非龍門、蘭台之遺文不可也。 工竟殺青,簡堪縹綠,國門懸賞,洛邑蜚聲。 時天啟癸亥季夏朔日,煙霞外史題於泰和堂。 第一回 雉衡山鶴兒毓秀 湘江岸香獐受譴
入話 混沌初分世界,陰陽配合成人。 黃芽白雪幾更新,烏兔迴環不定。 曾見滄田變海,旋看松柏凋零。 青牛白犬吠天津,轉眼棋枰相應。
蓋天地之間,九州八極。土有九山,山有九塞,澤有九氣,風有八等,水有 九品。 何謂九州?東南神州曰農土,正南坎州曰沃土,西南戎州曰滔土,正西弇州 曰並土,正中冀州曰中土,西北台州曰肥土,正北濟州曰成土,東北薄州曰隱土, 正東陽州曰申土。 何謂九山?會稽、泰山、王屋、首山、泰華、岐山、太行、羊腸、孟門。 何謂九塞?曰大汾、澠阨、荊沅、方城、殽阪、井陘、令疵、句注、居庸。 何謂九藪?曰楚具區、越雲夢、秦陽紆、晉大陸、鄭圃田、宋孟諸、齊海隅、 趙鉅鹿、燕昭餘。 何謂八風?東北曰炎風,東方曰條風,東南曰景風,南方曰巨風,西南曰涼 風,西方曰飂風,西北曰麗風,北方曰寒風。 何謂六水?曰河水、赤水、遼水、黑水、江水、淮水。 闔四海之內,東西二萬八千里,南北二萬六千里。水道八千里通谷,其名川 六百,陸徑三千里。禹乃使大章步自東極,至於西極,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,七 十五步;使豎亥步自北極,至於南極,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,七十五步。凡鴻水 淵藪,自三仞以上,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五里,有九淵。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 為名山。握崑崙以下,地中有增城九重,其高萬一千里,百一十四步,二尺六寸。 上有木禾,其修五尋。珠樹、玉樹、璇樹、不死樹在其西;沙棠樹、琅玕樹在其 東;綘樹在其南;碧瑤樹在其北。一邊名曰熊耳山,一邊名曰雉衡山。詩云「雲 連熊耳峰齊秀,水出雉衡山更高」是也。真個好山,有詞賦為證: 遠望嵯峨,近觀崒嵂。山勢嵯峨,定汪洋,海翻雪浪;石形崒嵂,鎮蛟蜃, 穴湧銀濤。土龍在木火方隅,雲母藏東南境界。高崖峭壁,怪壑奇峰。聽不盡雙 鳳齊鳴,看不了孤鸞獨舞。霧靄靄,豹隱深山;風簌簌,虎來峻嶺。瑤草奇花不 謝,青松翠柏長春。仙桃紅豔豔,修竹綠森森,一片雲霞連樹蔭,兩條澗水落藤 根。正是:千山高聳擎天柱,萬壑橫衝大地痕。 那雉衡山頂上有一株大樹,樹上有一隻白鶴,乃是稟精金火,受氣陽陰,頂 朱翼素,吭員趾纖,為胎化之仙禽,羽毛之宗長也。有詞賦為證: 瘦頭露眼,豐毛疏肉,鳳翼龜背,燕膺鱉腹。鳴必戒露,止金穴而迴翔;白 非浴日,集蘭岩而顧足。或乘軒於衛國,馭江夏之樓;或取箭於耶溪,飴潭臯之 粟。長比鳧脛,群非雞齪。侶鸞鳳以遐征,薄雲霄而高啄。真個是緱山王子之遺, 遼東丁令之屬。 白鶴兒在那雉衡山中,雖然是一個羽族,凡禽唳八公而戢寇,毛群野鳥,鳴 九臯而徹天。恰因那三十三天兜率宮中太上元始天尊駕前一隻仙鶴,一日飛下這 山上來,白鶴兒見他飛來,就便是福至心靈的一般去與他交媾了一遍。那仙鶴就 把仙家的妙理、學道的真詮一一泄漏與這白鶴兒。白鶴兒依了仙鶴的傳授,便在 山中樹上朝吞日液,暮彩月華,飲露含風,餐霞吸露,修行了三四百年。只是盜 學無師,有翅不飛,脫不得羽殼毛軀,上不得瑤池閬苑。 湊巧著這山中有一個香獐,也是百餘年不死的毛團,慣會興妖作怪,駕霧騰 雲。與白鶴結識,做了弟兄。逐日在江口閒遊,山中玩耍。正是逍遙自在無拘束, 不怕閻君不怕天也。 說話的,從頭至尾要說得有原委。這閻浮大千世界生著白鶴、香獐,也不知 有幾億億萬萬數,為何這只鶴,這只獐,就會成精作孽?蓋因天地間有四生、六 道。且說那四生,佛經上說胎生、卵生、濕生、化生是也;那六道,佛說仙道、 佛道、鬼道、人道、畜生道、修羅道是也。投托得胞胎好,就有好結果;投托得 胞胎不好,就沒好結果。這便是報應輪回、天地無私的道理。原來這白鶴、香獐, 都是漢朝時兩個人轉世,所以今番有這般結果。怎見得是漢朝的人過了三四百年 又來做神做鬼?看官仔細聽著,說出家門大意,便見這本希奇的故事。 昔日漢帝朝內,有一位左丞相安撫,生下一女,四歲上母亡,將女交與乳母 撫養。這女兒到得七歲,各色俱不待人指點,自然會得。一日,安丞相朝回,聽 見女兒房中有人彈琴品簫。安撫問:「是誰人?」丫頭說:「是小姐。」安撫聽 了一回,走進房中,問女兒道:「老夫朝中回來,只聽得汝在房中彈琴品簫,這 是誰人教汝的?」小姐道:「孩兒百藝俱通,不消人教得。」安撫道:「我止生 汝一人,上無哥姐,下無弟妹,汝這般天賜聰明,我就取汝叫做靈靈小姐。過了 十歲,才與汝議親招贅,定要與首相做個繼室,恁你狀元來說婚,我也決不與他。」 乳母道:「為何不與狀元,到要與首相做繼室?」安撫道:「嫁與狀元做結髮夫 妻,也要遲十年五載方才做得一品夫人;若嫁與首相做繼室,進門就是一品夫人 了。」乳母道:「世上的事只等你撞著,不等你算著,只怕老爺要賠了夫人又折 兵。」安撫叱退乳母,以後有許多家來說媒,安撫只是不從。 一日,漢帝宣安撫上殿,說道:「朕有姪男,年方二十二歲,喪偶未娶。朕 聞相國有一位靈靈小姐,肯與人為繼室,何不嫁與姪男?」安撫道:「臣昔年有 言,願定與首相為繼室,不敢嫁與皇姪。」漢帝道:「嫁與首相,怎見得勝似我 皇姪?」安撫奏道:「進了首相的門,就是一品夫人;若皇姪,不知是將軍是奉 尉,便有許多不同。」漢帝道:「依卿所奏,朕就賜為一品夫人,何如?」安撫 道:「賜稱一品夫人,還是越禮犯分,終不如首相的好。」漢帝大怒,要把安撫 丞相斬首市曹,以警百官。百官替他討饒,才得放還。 當下漢帝把他削去官爵,貶在遠方安置。又差當駕官宣靈靈小姐入朝相見。 卻說靈靈小姐聽得宣召,父親又為他幾乎性命不保,吃了一驚,乃不梳不洗,含 著淚眼入朝見帝。帝命抬頭,一看,果然婀娜絕世,娉婷無雙。隨命當駕發到山 西紅銅山內,嫁了一個村夫,叫做挬不動。那挬不動生得身長三尺,醜陋粗惡, 三推不上肩,四推和身轉,因此上,人取他一個諢名,叫做「挬不動」。這靈靈 小姐,色藝雙全的人,嫁了這般一個蠢物,真所謂駿馬常馱癡漢走,巧妻常伴拙 夫眠也。那靈靈小姐心懷抑鬱,不上數年,得病身亡。這挬不動見靈靈小姐死了, 也就懸樑縊死,一魂兒追趕靈靈小姐。他兩個三魂縹渺,七魄悠揚,一直走到陰 司地府閻羅案前。只見牛頭馬面攔住道:「你兩個是何等人?奉何人勾攝前來? 怎的不與差人同來?」靈靈小姐道:「我是安撫丞相的女兒,喚做靈靈小姐。只 因那月老錯配姻緣,把我嫁與這挬不動力妻,故此抑鬱而死,魂魄來見閻羅皇帝 說一個明白。」挬不動道:「我是山西紅銅山內挬不動便是。蒙漢帝旨意,把這 靈靈小姐與我為妻,我百依百隨,盡力奉承他,不料他還不中意,鬱悶逃走,我 舍他不得,故此一路裡趕來,要他回去。」牛頭馬面道:「你真是個挬不動的東 西!你妻子如今是死的了,怎麼還思量他同你轉去?」那挬不動聽見這話,才曉 得他也是死的了,遂放聲大哭起來。驚動了閻羅天子。當下,閻羅天子升殿。便 問:「外邊是恁麼人這般哀苦?」牛頭馬面嚇得不敢出聲,判官上前,把靈靈小 姐、挬不動的話奏聞一遍。閻羅天子叫他兩個進來,跪在案下。他兩個又把生前 的苦情哭訴一遍,要閻羅天子放他回轉陽世。閻羅天子道:「這是你自來投到, 非是我這裡差人錯拿來的,要回去也不能夠了。我今判汝兩個轉世去,又做一塊, 了汝兩人心願罷。」當下,閻羅天子判道:「夫者,婦之天;夫婦者,人之始。 婦得所天,便宜安靜以守閨門,不宜憎嫌以生釁隙。今靈靈小姐,生前怨望,已 乖人道之常,死後妄陳,應墮畜生之報;幸是性靈不昧,骨氣猶存,合無轉世為 胎,化仙禽羽蟲宗長,候三百年後遇仙點化,還復成人。挬不動稟醜陋形容,賦 愚癡氣質,只合棲身蓬蓽,養命村莊,辭婚娶於九重,置妍媸於度外;乃敢妄婚 相府,眷戀紅妝,致佳人抑鬱而死,捐微軀追奔不捨,昏迷性地,應墮毛群,合 無(轉世為胎)貶為香獐,於三百年後與白鶴結為知識,以完宿果。」 判訖,靈靈小姐與挬不動低首無言,各尋頭路。這便是白鶴、香獐前生的結 證。如今只說韓湘子十二度韓文公的故事,且把這段因果丟下一邊。 單表玉帝殿前有一個左捲簾大將軍沖和子,因在蟠桃會上與雲陽子爭奪蟠 桃,打碎玻璃玉盞,玉帝大怒,把那沖和子、雲陽子都貶到下界去。一個投托在 永平州昌黎縣韓家的,便是沖和子,叫名韓愈;一個投托在永平州昌黎縣林家的, 便是雲陽子,叫名林圭。原來這韓家九代積善,專誦黃庭內景仙經。韓太公生下 兩個兒子,大的叫做韓會,娶妻鄭氏;次的就是韓愈,字退之,娶妻竇氏。他兩 個兄友弟恭,夫和婦順,藹藹一堂之上,且是好得緊,只是都不曾養得兒子。那 韓會終日憂悶,常對兄弟退之說道:「有壽無財,有財無祿,有祿無子,造化緣 分不齊,惟有孤身最苦。我和你這般年紀,還沒曾有男女花兒,如何是好!」有 詩為證: 默默常嗟歎,昏昏似失迷。 只因無子息,日夜苦難支。 退之道:「然雖如此,哥哥也不必憂慮。我家九代積善,少不得天生一個好 兒郎出來,以為積善之報。難道倒做了一個沒尾巴趕蒼蠅的不成?這般憂也徒 然,只是終日焚香禮拜,禱告天地祖宗,必定有報應了。」當下韓會依了退之言 語,每日虔誠禱祝。感動得本處城隍、土地、東廚司命六神,各各上天奏聞玉帝, 要降生一個孩兒與韓會。那奏章如何寫的?奏云: 永平州昌黎縣城隍、土地、司命六神臣某某等稽首頓首,奏聞昊天金闕至尊 玉皇上帝:臣聞高皇璇極,總庶民錫福之權;大梵金尊,開群品自新之路,凡伸 祈禱,無不感通。茲有昌黎縣韓會、韓愈,積善根於九代,奉秘典於一生,情因 無子,意切吁天。伏望證明修奉,展布祥光,鑒翼翼之丹衷,賜翩翩之令子。庶 乎永沾道庇-,不負誠心;飽沃恩波,益堅崇奉。月輪常轉,願力無邊。臣等無 任瞻天仰聖、激切待命之至,謹奏以聞。 玉帝覽奏,遂將金書玉誥、道法神術付與神仙鍾離權、呂岩兩個,到於下界, 普度有德有行之人,上天選用;如有修行未到,還該轉世為人的,便著他往韓會 家投胎脫化,待日後積功累行,不昧前因,才去度他,以成正果。鍾、呂二仙領 了敕旨,按下雲頭。 一路上,鍾仙問呂仙道:「為仙者,屍解昇天,赴蟠桃大會,食交梨火棗, 享壽萬年,九玄七祖,俱登仙界。為何閻浮世境三千,大千人眾,只知沉淪欲海, 冥溺愛河,恣酒色猖狂,逞財勢氣燄,不肯拋妻棄子,脫屣離家,煉就九轉還丹, 長生不老?」呂仙道:「人生處世,如魚在水中,本是悠悠自在,無奈綸竿墜水, 香餌相投,以致吞鉤上釣,受刀釜煎熬耳。幾能息心火,停濁浪,固守鴻濛,彩 先天種子,兩手捧日月乎?」鍾仙道:「五濁迷心,三途錯足,拈花惹草,怨綠 愁紅,若不吞一粒金丹,終難脫形骸軀殼。我兩人今日領旨下凡,不知那州那縣 得遇知音?」呂仙未及回答,忽見東南上一道白氣衝徹雲霄,有若虹霓之狀,怎 見這氣的異處: 非煙非霧,似雲似霞,非煙非霧,氤氤氳氳布晴空;似雲似霞,靄靄騰騰彌 碧落。凌霄徹漢,衝日遮天。兩耳不聞雷,原無風雨;一天光皎潔,驟起虹霓。 占氣者,不辨為天子氣、神仙氣、妖邪氣、海蜃氣;望雲者,不識為帝王雲、卿 相雲,將軍雲、處士雲。端的這一道白的,還是氣?還是雲?仔細看來,團團簇 簇半空中,未定其間吉與凶。一陣仙風吹撲去,管教平地露根蹤。 呂仙用手指與鍾仙道:「這一股白氣沖天而起,主在蒼梧之間,湘江之岸, 非聖非凡,當是妖邪之氣,且把仙氣吹一陣去。若是仙氣,氣影了風;若是邪氣, 風影了氣。」於是鍾仙掀起了那落腮鬍鬚,張開了獅子大口,望著東南方上吹了 一口氣去。果然起一陣大風,把那沖天的白氣都影住了。呂仙睜開慧眼,望那方 一看,就認得是兩個毛團在那裡吐氣。一個是香獐造孽,一個是白鶴弄喧。 不說兩個仙師隨風便至。且說白鶴、香獐正在那湘江岸上各自顯出神通,隨 心遊戲,忽見這一陣風吹將來,影住了白氣,就知是兩個神仙到來。他也不慌不 忙,搖身一變,都變做全真模樣,立在那江邊,等候著仙師。這全真怎生打扮: 一個頭頂著竹籜冠,一個頭綰著陰陽髻。一個穿一領皂氅衣,腰繫絲縧;一 個穿一件黃布袍,圍條軟帶;一個腳踏著多耳麻鞋,好似追風逐日的夸父,一個 腳著草履,有如乘雲步月的神仙。正是容顏瀟灑更清奇,裝束新鮮多古怪。 他兩個遠遠地望見祖師到來,便上前稽首再拜道:「師父,俺兩個是蒼梧郡 湘江岸修行的全真,接待師父得遲,萬望恕罪!」呂師指著白鶴道:「你本是鳳 匹鸞儔,如何敢頭尾!」又指著香獐說道:「你本是狐群狗黨,如何敢隱姓埋名!」 老鶴見說出他本相,低首無言,不敢答應。獨這香獐向前道:「俺們委是全真, 師父休得錯認,將人比畜。」呂師道:「汝這謊頑皮,巧語花言,待要瞞我,將 謂我劍不利乎?」只這一句話,嚇得那白鶴兒魂飛天外,魄散九霄,雙膝跪倒在 地上,道:「老師父,人身難得,盛世難逢。雖然是皮殼毛團,也是精靈變化。 如今弟子骨格已全,羽毛未脫,逐日在此迎風吸露,也不是結果,望師父垂憫弟 子,舍一粒金丹,使弟子脫去羽毛,恩銜再世。」鍾師聽了白鶴言語,便道:「這 鶴兒性靈識見,盡通人意,再世之言,成先讖矣!我們且度他去見玉帝,另作區 分。這獐兒罪業山重,我這裡用汝不著,饒汝去罷。汝若不依本分,妄作妄為, 我自有慧鍔神鋒,盤空取汝。」香獐道:「師父不肯度我也罷,弟子這江邊景致 也不弱於三島崑崙,我依師父守著本分,也盡過得日子。」鍾師道:「怎見得湘 江景致不弱於三島崑崙?」香獐道:「不是弟子誇口說,據著弟子這蒼梧江口: 晨鳧夕雁,泛濫其上;黛甲素鱗,潛躍其下。晴光初旭,落照斜暉;翠映霜 文,陸離眩目。閒花野草,罩霧含煙;俯仰天淵,愛深魚鳥。煞強如蓬萊弱水, 苦海無邊,舟楫難通,夢魂難越。」 呂師道:「據汝這般說,也不見得十分強過我仙家,你誇這大口也沒用。」 香獐道:「弟子有詩為證: 蒼梧一席景新鮮,湘水山嵐飽暖眠。泛泛白鷗知落日,喃喃紫燕語晴煙。 紅紅拂拂花含笑,綠綠芊芊草滿前。若是老師來此處,也應撇卻大羅天。」 呂師道:「汝這業畜十分無禮,我仙家無愛無欲,始得成真證果。汝無端造 孽,有意貪私,枉自誇張,有何益處?」又暗自忖道:他不知死活,妄語矜爭, 我且度鶴兒上天,把這業畜貶下深潭去處,不見天日,待鶴兒成仙,才來度他去 做一個守山大神,顯我仙家妙用。於是口中唸唸有詞,喝聲道:「疾!」只見天 光灼爍,黑霧朦朧,半空中閃出一員天將,立在面前。那天將怎生打扮: 頭上戴著漆黑殷鐵盔一頂,手中持銀絲嵌鋼鞭一條。皂羅袍金龍盤繞;獅蠻 帶玉佩高懸。臉似鍋底煤般黑,唇似朱涂血樣紅。左站著黃巾力士,右站著黑虎 大神。燄燄火輪環繞,飄飄皂蓋招揚。他正是降龍伏虎趙玄壇,那怕你興妖作孽 香獐怪。 一陣風過處,那天將躬身喏道:「吾師有何法旨?」呂師道:「香獐造孽, 天所不容!」那天將一手拿起鋼鞭,一手拿住香獐,正欲下手,鍾師道:「且饒 這孽畜性命,貶他在江潭深處,永不許出頭,直待鶴兒成了正果,證了仙階,然 後來度他去看守洞門。若不依本分,再作風雷,損害往來客旅,即時把他打下陰 山背後。」天將依命,把那香獐一提,提到江潭中間極深極邃的一個去處,鎖固 住了,不放一些兒鬆。那香獐有威沒處使,有力沒處用,只得哀懇天將道:「弟 子衝突仙師,罪應萬死,遭此貶厄,因所甘心。但弟子原是山中走獸,食草餐花, 以過日子,今沉埋水底,豈不淹死了性命,餓斷了肝腸?望大神救我一救!」天 將道:「仙家作用,汝所不知,饒汝性命,自然不死,怎麼怕淹死餓死?汝但收 心服氣,見性完神,以待鶴兒救汝便了。」香獐拜道:「多謝指教,但不知鶴兄 幾時才來救我耳。」天將既去,香獐被鎖在那個去處,果然,四邊沒水,只是沒 有得吃,不得散誕逍遙。乃依前仰伸俯縮,閉息吞精,再不敢妄肆顛狂,以招罪 譴。這正是: 是非只為多開口,煩惱皆因強出頭。 如今學得團魚法,得縮頭時且縮頭。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逐一分解。 第二回 脫輪回鶴童轉世 談星相鍾呂埋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