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道士作法時,鄉人亦雜立眾中,引領注目,竟忘其業。道士既去,始顧車中,則梨已空矣,方悟適所俵散皆己物也。又細視車上一靶亡,是新鑿斷者。心大憤恨。急蹟之,轉過牆隅,則斷靶棄垣下,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,道士不知所在。一市粲然。
異史氏曰:“鄉人憒憒,憨狀可掬,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。每見鄉中稱素豐者,良朋乞米,則怫然,且計曰:‘是數日之資也。’或勸濟一危難,飯一煢獨,則又忿然,又計曰:‘此十人五人之食也。’甚而父子兄弟,較盡錙銖。及至淫博迷心,則頃囊不吝;刀鋸臨頸,則贖命不遑。諸如此類,正不勝道,蠢爾鄉人,又何足怪。”
〈勞山道士〉
邑有王生,行七,故家子。少慕道,聞勞山多仙人,負笈往游。登一頂,有觀宇甚幽。一道士坐蒲團上,素發垂領,而神光爽邁。叩而與語,理甚玄妙。請師之,道士曰:“恐嬌情不能作苦。”答言:“能之。”其門人甚眾,薄暮畢集,王俱與稽首,遂留觀中。
凌晨,道士呼王去,授一斧,使隨眾采樵。王謹受教。過月餘,手足重繭,不堪其苦,陰有歸志。一夕歸,見二人與師共酌,日已暮,尚無燈燭。師乃剪紙如鏡粘壁間,俄頃月明輝室,光鑒毫芒。諸門人環聽奔走。一客曰:“良宵勝樂,不可不同。”乃於案上取酒壺分賚諸徒,且囑盡醉。王自思:七八人,壺酒何能遍給?遂各覓盎盂,競飲先釂,惟恐樽盡,而往複挹注,竟不少減。心奇之。俄一客曰:“蒙賜月明之照,乃爾寂飲,何不呼嫦娥來?”乃以箸擲月中。見一美人自光中出,初不盈尺,至地遂與人等。纖腰秀項,翩翩作“霓裳舞”。已而歌曰:“仙仙乎!而還乎!而幽我於廣寒乎!”其聲清越,烈如簫管。歌畢,盤鏇而起,躍登幾上,驚顧之間,已複爲箸。三人大笑。又一客曰:“今宵最樂,然不勝酒力矣。其餞我於月宮可乎?”三人移席,漸入月中。眾視三人,坐月中飲,鬚眉畢見,如影之在鏡中。移時月漸暗,門人燃燭來,則道士獨坐,而客杳矣。幾上餚核尚存;壁上月,紙圓如鏡而已。道士問眾:“飲足乎?”曰:“足矣。”“足,宜早寢,勿誤樵蘇。”眾諾而退。王竊欣慕,歸念遂息。
又一月,苦不可忍,而道士並不傳教一本。心不能待,辭曰:“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,縱不能得長生術,或小有傳習,亦可慰求教之心。今閱兩三月,不過早樵而暮歸。弟子在家,未諳此苦。”道士笑曰:“吾固謂不能作苦,今果然。明早當遣汝行。”王曰:“弟子操作多日,師略授小技,此來爲不負也。”道士問:“何術之求?”王曰:“每見師行處,牆壁所不能隔,但得此法足矣。”道士笑而允之。乃傳一訣,令自咒畢,呼曰:“入之!”王面牆不敢入。又曰:“試入之。”王果從容入,及牆而阻。道士曰:“俯首輒入,勿逡巡!”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,及牆,虛若無物,回視,果在牆外矣。大喜,入謝。道士曰:“歸宜潔持,否則不驗。”遂助資斧遣歸。抵家,自詡遇仙,堅壁所不能阻,妻不信。王效其作爲,去牆數尺,奔而入;頭觸硬壁,驀然而踣。妻扶視之,額上墳起如巨卵焉。妻揶揄之。王漸忿,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。
異史氏曰:“聞此事,未有不大笑者,而不知世之爲王生者正複不少。今有傖父,喜痰毒而畏藥石,遂有舐吮癰痔者,進宣威逞暴之術,以迎其旨,绐之曰:‘執此術也以往,可以横行而無礙。’初試未嚐不小效,遂謂天下之大,擧可以如是行矣,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。”
〈長清僧〉
長清僧道行高潔,年七十餘猶健。一日顛僕不起,寺僧奔救,已圓寂矣。僧不自知死,魂飄去至河南界。河南有故紳子,率十餘騎按鷹獵兔。馬逸,墜斃。僧魂適值,翕然而合,遂漸蘇。廝僕環問之,張目曰:“胡至此!”眾扶歸。入門,則粉白黛綠者,紛集顧問。大駭曰:“我僧也,胡至此!”家人以爲妄,共提耳悟之。僧亦不自申解,但閉目不複有言。餉以脱粟則食,酒肉則拒。夜獨宿,不受妻妾奉。數日後,忽思少步。眾皆喜。既出少定,即有諸僕紛來,錢簿穀籍,雜請會計。公子托以病倦,悉謝絕之。惟問:“山東長清縣知之否?”共答:“知之。”曰:“我鬱無聊賴,欲往游矚,宜即治任。”眾謂:“新瘳,未應遠涉。”不聽,翼日遂發。
抵長清,視風物如昨。無煩問途,竟至蘭若。弟子數人見貴客至,伏謁甚恭。乃問:“老僧焉往?”答雲:“吾師曩已物化。”問墓所,群導以往,則三尺孤墳,荒草猶未合也。眾僧不知何意。既而戒馬欲歸,囑曰:“汝師戒行之僧,所遺手澤宜恪守,勿俾損壞。眾唯唯。乃行。
既歸,灰心木坐,了不勾當家務。居數月,出門自遁,直抵舊寺,謂弟子曰:“我即汝師。”眾疑其謬,相視而笑。乃述返魂之由,又言生平所爲,悉符。眾乃信,居以故榻,事之如平日。後公子家屢以輿馬來哀請之,略不顧瞻。又年餘,夫人遣紀綱至,多所饋遺,金帛皆卻之,惟受布袍一襲而已。友人或至其鄉,敬造之。見其人默然誠篤,年僅三十,而輒道其八十餘年事。
異史氏曰:“人死則魂散,其千里而不散者,性定故耳。餘於僧,不異之乎其再生,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,而能絕人以逃世也。若眼睛一閃,而蘭麝熏心,有求死而不得者矣,況僧乎哉!”
〈蛇人〉
東郡某甲,以弄蛇爲業。嚐蓄馴蛇二,皆青色,其大者呼之大青,小曰二青。二青額有赤點,尤靈馴,盤鏇無不如意。蛇人愛之異於他蛇。期年大青死,思補其缺,未暇遑也。一夜寄宿山寺。既明啟笥,二青亦渺,蛇人悵恨欲死。冥蒐亟呼,迄無影兆。然每至豐林茂草,輒縱之去,俾得自適,尋複返;以此故冀其自至。坐伺之,日既高,亦已絕望,怏怏遂行。出門數武,聞叢薪錯楚中窸窣作響,停趾愕顧,則二青來也。大喜,如穫拱璧。息肩路隅,蛇亦頓止。視其後,小蛇從焉。撫之曰:“我以汝爲逝矣。小侶而所薦耶?”出餌飼之,兼飼小蛇。小蛇雖不去,然瑟縮不敢食。二青含哺之,宛似主人之讓客者。蛇人又飼之,乃食。食已,隨二青俱入笥中。荷去教之鏇摺,輒中規矩,與二青無少異,因名之小青。炫技四方,穫利無算。
大抵蛇人之弄蛇也,止以二尺爲率,大則過重,輒更易。緣二青馴,故未遽棄。又二三年,長三尺餘,臥則笥爲之滿,遂決去之。一日至淄邑東山間,飼以美餌,祝而縱之。既去,頃之複來,蜿蜒笥外。蛇人揮曰:“去之!世無百年不散之筵。從此隱身大穀,必且爲神龍,笥中何可以久居也?”蛇乃去。蛇人目送之。已而複返,揮之不去,以首觸笥,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動。蛇人悟曰:“得毋欲别小青也?”乃發笥,小青徑出,因與交首吐舌,似相告語。已而委蛇並去。方意小青不還,俄而踽踽獨來,竟入笥臥。由此隨在物色,迄無佳者,而小青亦漸大不可弄。後得一頭亦頗馴,然終不如小青良。而小青粗於兒臂矣。
先是二青在山中,樵人多見之。又數年,長數尺,圍如碗,漸出逐人,因而行旅相戒,罔敢出其途。一日蛇人經其處,蛇暴出如風,蛇人大怖而奔。蛇逐益急,回顧已將及矣。而視其首,朱點儼然,始悟爲二青。下擔呼曰:“二青,二青!”蛇頓止。昂首久之,縱身繞蛇人如昔弄狀,覺其意殊不惡,但軀巨重,不勝其繞,僕地呼禱,乃釋之。又以首觸笥,蛇人悟其意,開笥出小青。二蛇相見,交纏如飴糖狀,久之始開。蛇人乃祝小青曰:“我久欲與汝别,今有伴矣。”謂二青曰:“原君引之來,可還引之去。更囑一言:深山不乏食飲,勿擾行人,以犯天譴。”二蛇垂頭,似相領受。遽起,大者前,小者後,過處林木爲之中分。蛇人伫立望之,不見乃去。此後行人如常,不知二蛇何往也。
異史氏曰:“蛇,蠢然一物耳,乃戀戀有故人之意,且其從諫也如轉圜。獨怪儼然而人也者,以十年把臂之交,數世蒙恩之主,轉思下井複投石焉;又不然則藥石相投,悍然不顧,且怒而仇焉者,不且出斯蛇下哉。
〈斫蟒〉
胡田村胡姓者,兄弟采樵,深入幽穀。遇巨蟒,兄在前爲所吞,弟初駭欲奔,見兄被噬,遂怒出樵斧斫蟒首。首傷而吞不已。然頭雖已沒,幸肩際不能下。弟急極無計,乃兩手持兄足力與蟒爭,竟曳兄出。蟒亦負痛去。視兄,則鼻耳俱化,奄將氣盡。肩負以行,途中凡十餘息始至家。醫養半年方愈。至今面目皆瘢痕,鼻耳惟孔存焉。噫!農人中乃有悌弟如此哉!或言:“蟒不爲害,乃德義所感。”信然!
〈犬奸〉
青州賈某客於外,恒經歲不歸。家蓄一白犬,妻引與交,習爲常。一日夫婦,與妻共臥。犬突入,登榻齧賈人竟死。後里舍稍聞之,共爲不平,鳴於官。官械婦,婦不肯伏,收之。命縛犬來,始取婦出。犬忽見婦,直前碎衣作交狀。婦始無詞。使兩役解部院,一解人而一解犬。有欲觀其合者,共斂錢賂役,役乃牽聚令交。所止處觀者常百人,役以此網利焉。後人犬俱寸磔以死。嗚呼!天地之大,真無所不有矣。然人面而獸交者,獨一婦也乎哉?
異史氏爲之判曰:“會於濮上,古所交譏;約於桑中,人且不齒。乃某者,不堪雌守之苦。浪思苟合之歡。夜叉伏床,竟是家中牝獸;捷卿入竇,遂爲被底情郎。雲雨台前,亂搖續貂之尾;溫柔鄉里,頻款曳象之腰。銳錐處於皮囊,一縱股而脱穎;留情結於鏃項,甫飲羽而生根。忽思異類之交,直屬匪夷之想。龍吠奸而爲奸,妒殘凶殺,律難治以蕭曹;人非獸而實獸,奸穢淫腥,肉不食於豺虎。嗚呼!人奸殺則女擬以剮;至於犬奸殺陽世遂無其刑。人不良則罰人作犬,至於犬不良陰曹應窮於法。宜支解以追魂魄,請押赴以問閻羅。”
〈雹神〉
王公筠倉蒞任楚中,擬登龍虎山謁天師。及湖,甫登舟,即有一人駕小艇來,使舟中人爲通。公見之,貌修偉,懷中出天師刺,曰:“聞騶從將臨,先遣負弩。”公訝其預知,益神之,誠意而往。
天師治具相款。其服役者,衣冠須鬣多不類常人,前使者亦侍其側。少間向天師細語,天師謂公曰:“此先生同鄉,不之識耶?”公問之。曰:“此即世所傳雹神李左車也。”公愕然改容。天師曰:“適言奉旨雨雹,故告辭耳。”公問:“何處?”曰:“章丘。”公以接壤關切,離席乞免。天師曰:“此上帝玉敕,雹有額數,何能相徇?”公哀不已。天師垂思良久,乃顧而囑曰:“其多降山穀,勿傷禾稼可也。”又囑:“貴客在坐,文去勿武。”神出至庭中,忽足下生煙,氤氳匝地。俄延逾刻,極力騰起,才高於庭樹;又起,高於樓閣。霹靂一聲,向北飛去,屋宇震動,筵器擺簸。公駭曰:“去乃作雷霆耶!”天師曰:“適戒之,所以遲遲,不然平地一聲,便逝去矣。”公别歸,志其月日,遣人問章丘。是日果大雨雹,溝渠皆滿,而田中僅數枚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