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情相引,万恨齊攢。梨娘得夢霞書,倏而悲,倏而喜,倏而悟,倏而迷,心煩慮亂,不知所從。梨娘何自苦乃爾?嗚呼!梨娘非自苦也,夢霞苦之也。夢霞深苦梨娘,夢霞未嘗不自苦。方鵬郎之持書而去也,夢霞目送之而魂隨之,心頭鶻突,腦蒂蠅旋,惕惕然如待鞫之囚,尚未定讞,不知是死是生。有時痴立窗前如木雞,有時呆坐案頭如參禪,有時環行室中如轉磨,其心專注于鵬郎持去之書,而懸揣夫梨娘之得此書也。其惊耶?其疑耶?閱此書也。其怒耶?其喜耶?如其怒也,則我此時之書,必已擲之于地,或投之于火矣;如其喜也,則梨娘味書中之語,想書中之人,會書中之意,必引上書者為解人、為知己。一封有情書,此時必得彼有情人之淚,層層濕透于字里行間矣。夢霞一念旋生,一念旋滅,如露、如電,頃刻皆幻;而梨娘之閱此書,其喜、其怒,夢霞固未能預決,實亦未嘗不可預決也。蓋梨娘既攜持稿而去,則非無情于夢霞矣。夢霞之書,迎机而入,結果必佳,固不必夢想究竟,惟恐其不生效力也。然夢霞已為一縷情絲牢牢縛定,神經全失其作用,不覺惶急万分,歷碌万狀,Z徨不定,疑懼交加。此夜夢魂之顛倒,夢霞亦自覺從未如此,五更如度五重關耳。 次日,夢霞課畢即返,較平日早一二小時,家中人固莫知其心事,但覺其稍异于常而已。不知夢霞固心懸乎昨夜之書,而急盼夫好音之至。公事畢,治私事,K而望之,坐以待之,豈容有一刻逗留于外耶?乃夫几而金烏西墜矣,未几而玉兔東升矣。心急矣,眼穿矣,鵬郎來矣,此時之夢霞又別具一种瞀亂迷离之狀,如死囚之上斷頭台時,惟此最后五分鐘之解決耳。 “重疊魚中素,幽緘手自開。斜紅余淚跡,知著臉邊來。”鵬郎徐行而前,有一物焉,其形狹而長,緊握于鵬郎之嫩腕,直刺于夢霞之饞眼。此何物耶?非夢霞終日盼望之一紙好音耶?夢霞,夢霞,喜可知己。鵬郎以書授夢霞。夢霞惊喜之余,偏欲強示鎮靜,逆知其中消息必不惡,正不必急于剖視,姑置書于案頭而課鵬郎讀,若不甚注意者。直至夜課已畢,鵬郎就睡后,乃開緘閱之,其文曰: 白簡飛來,紅燈無色。盥誦之余,情文雖艷,衷感殊深。人海茫茫,春閨寂寂,猶有人念及薄命人,而以錦字一篇,殷殷慰問于凄涼寂寞中耶。此梨影之幸矣!然梨影之幸,正梨影之大不幸也。梨影不敏,奇胎墜地,早帶愁來,略識之無,便為命妒。翠微宮里,不度春風;燕子樓中,獨看秋月。此自古紅顏,莫不皆然。才丰遇嗇,貌美命惡。凡茲弱質,一例飄零,豈獨一梨影也哉。人生遇不幸事,退一步想,則心自平。梨影自念,生具几分顏色,略帶一點慧根,正合薄命女儿之例,不致墮落風塵,為無主之落花飛絮,亦已幸矣。今也獨守空幃,自悲自吊,對鏡而眉不開峰,撫枕而夢無來路。畫眉窗下,鸚鵡無言;照影池邊,鴛鴦欺我。此中滋味,大是難堪。然低首一思,則固咎由自取。不加重譴,免受墮落之苦。天公之厚我已多,而尚何怨乎?夫以多才多情如林顰卿,得一古今獨一無二之情种賈寶玉,深怜痛惜,難解難分。而情意方酣,奸謀旋中。人歸离恨之天,月冷埋香之冢,淚賬未清,香魂先化。人天恨重,生死情空。夙因如彼,結果如斯。梨影何人,敢嗟薄命?使梨影而不抱達觀,亦效顰卿之怨苦自戕。感目前之孤零,念來日之艱難。回文可織,夜台絕寄書之郵;流淚不干,恨海翻落花之浪。病壓愁埋,日复一日,試問柔軀脆質,怎禁如許消磨?恐不久即形銷骨立,魂弱喘絲。紅顏老去,恩先斷而命亦隨之俱斷;黃土長埋,為人苦而為鬼更苦矣。此梨影平日所以常以自怜者自悲,又轉以自悲者自解也。 乃者文旆遙臨,高蹤蒞止,辱附葭莩,不嫌苜蓿。鵬儿有福,得荷裁成;梨影無緣,未瞻丰采。自愧深閨弱翰,漫夸詠絮之才;側聞閬苑仙才,頗切葵傾之愿。私心竊慕,已非一朝。繼而月中摹花冢碑文,燈下誦《紅樓》詩句,尤覺情痴欲醉,縷縷交縈,才思如云,綿綿不斷,几疑君為怡紅后身。自古詩人,每多情种;從來名士,無不風流。夫以才多如君,情深如君,何處不足以售其才?何處不足以寄其情?而愿來此斷腸地,眷念未亡人,殷勤致意?讀君之書,纏綿悱惻,若有不能已于情者。梨影雖愚,能不知感?然竊自念,情已灰矣,福已慳矣,長對春風而喚奈何矣。獨坐紗窗,回憶卻扇年華,畫眉情景。廿四番風,花真如夢;一百六日,春竟成煙。破鏡豈得重圓?斷釵烏能复合?此日之心,已如古井,何必再生波浪,自取覆沉?薄命之身,誠不欲以重累君子也。前生福慧,既未雙修;來世情緣,何妨先种。彼此有心,則碧落黃泉,會當相見。与君要求月老,注鴛牒于來生,償此痴愿可耳。梨影非無情者,而敢負君之情,不以君為知己?但恐一惹情絲,便難解脫,到后來歷無窮之困難,受無量之恐怖,增無盡之懊惱,只落得青衫淚濕,紅粉香消,非梨影之幸,亦非君之幸也。至欲索觀蕪稿,梨影略解吟哦,未知門徑,繡余筆墨,細若虫吟,殊足令騷人齒冷。君固愛才如隨園,苟不以梨影為不可教,而置之女弟之列,梨影當脫簪珥為贄,异日拜見先生,滌硯按紙,愿任其役,當不至倒捧冊卷,貽玷師門。此固梨影所深愿,當亦先生所不棄者也。區區苦衷,盡布于此。淚點墨花,渾難自辨,惟君鑒之。梨影謹白。 記者述筆至此,發生一疑問,請閱者一思。夢霞讀梨娘之書,當生何种感情?夢霞之書,一幅深情。梨娘之書,若有情,若無情,怨不深而自深,辭不嚴而自嚴,言外已有謝絕之意。以常情測之,夢霞讀此書,將怨梨娘之薄情而含失望之恨矣。不知梨娘固非文君,夢霞亦非司馬,兩人之相感出于至情,而非根于肉欲。夢霞致書于梨娘,非挑之也,怜其才而悲其命,复自怜而自悲,同是天涯,一般淪落,自有不能已于言者。梨娘复書,內容如此,正与夢霞之意,不謀而合。梨娘深知夢霞之心,乃有此盡情傾吐之語,此正所謂兩心相印。梨娘惟如此對待夢霞,乃真可為夢霞之知己也。不然,稗官野史,汗牛充棟,才子佳人,千篇一律。況夢霞以旅人而作尋芳之思,梨娘以嫠婦而動怀春之意,若果等于曠夫怨女,采蘭贈芍之為,不几成為笑柄?記者雖不文,決不敢寫此穢褻之情,以污我寶貴之筆墨,而開罪于閱者諸君也。此記者傳述此書之本旨,閱此書者,不可不知者也。 夢霞、梨娘交感之真相,既如上述,則夢霞此時對于梨娘之書,其感情究如何乎?曰:与梨娘之閱夢霞書時正相同耳。始則執書而痴想,繼則擲書而長歎,終則對書而下淚,蓋夢霞固知梨娘決非薄于情者。書中之語,借曠達之觀,寓怨恨之情,宛轉纏綿,凄涼哀感,依戀之誠,溢于言外。至欲割愛斷情,痴作他生之望;執經問字,愿列弟子之班。其語雖似薄情,然惟愈薄于情,乃愈深于情,自此而夢霞乃愈不能忘情于梨娘矣。梨娘欲力}情魔,夢霞已漸沉苦海。夢霞不免為情所誤,梨娘獨能免乎?嗟嗟!可怜身世,從今怕對鴛鴦;大好因緣,詎料竟成木石。普天下有情人,能不同聲一哭哉! 青鳥佳音,深喜飛來天外;素娥真影,尚難喚到人間。次日,夢霞自校中出,彳亍而歸。遠遠望見舍后似有人影,倚門閒佇。衣光鬢影,掩映于篱花牆草之間,神情態度,頗似梨娘。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梨娘殆有所盼乎?比夢霞行至門前,則芳蹤已杳,纖影無痕。惟有遠山蹙恨,溪水瀉愁,一抹殘陽,黯然無色,如助人之凄戀而已。斷腸人遠,痴立何為?不如入此室處,再理客窗生活。甫入戶,突見案上膽瓶中插有鮮花一枝,迎面若笑,照眼欲眩。异哉!此花何來?是必梨娘所貽矣。梨娘之貽此花也,又何意耶?此花形如喇叭,色胜胭脂,嫵媚之中有一种驕貴气,咄咄逼人。此花何名?夢霞似曾相識,而一時竟不能复憶矣。俟鵬郎來問之,鵬郎曰:“此及第花也,吾家后院左右凡兩株,今春開花甚繁。先生如愛之,可遣秋儿再折几枝來,無所惜也。”夢霞卻之曰:“得一枝供養已足,況我見此花,亦殊不喜。”鵬郎乃無言。夢霞既聞此花之名,知梨娘之貽,具有深意,不覺触起十年前事,淹滯之感,淪落之悲,兜上心來,舊恨新愁,并成一种。而一注目間,見硯盒下露一紙角,墨痕隱現,急取閱之,乃小詞一闋也。 《鷓鴣天》偶感 罵煞東風總不知,葬花心事果然痴。偶攜短笛花間立,魂斷斜陽欲盡時。 情切切,淚絲絲。斷腸人寫斷腸詞。落花有恨隨流水,明月無情照素帷。 第六章 別秦
小字簪花,清詞戛玉。夢霞將梨娘詞回環捧誦,不覺悲從中來,喟然而歎曰:“佳人難得,造物不仁。有才無命,一至于斯。此中塊壘,斯時無酒澆之,亦當以筆掃之矣。”于是濡淚和墨,疾書八絕曰:
病也懨懨夢也迢,啼鶯何事苦相招。 多情似說春將去,一樹殘香半已銷。 深情縷縷暗中傳,佇立無言夕照邊。 對面如何人更遠,思量近只在心前。 吟魂瘦弱不禁銷,尚為尋芳過野橋。 欲寄愁心与楊柳,一時亂趁晚風搖。 東風何處馬蹄香,我見此花欲斷腸。 會得折枝相贈意,十年回首倍凄涼。 浮生換得是虛名,感汝雙瞳剪水清。 痛哭唐衢心跡晦,更拋血淚為卿卿。 几回傷別复傷春,大海萍飄一葉身。 已分孤燈心賞絕,無端忽遇解情人。 背人花下展云箋,賦得愁心爾許堅。 只恐書生多薄福,姓名未注有情天。 夢云愁絮兩難平,無賴新寒病骨輕。 一陣黃昏纖雨過,愁人听得不分明。
夢霞書畢,別取一慘綠箋作一小簡,加函交鵬郎攜去。簡曰: 既惠錦箋,复頒玉屑。有詞皆艷,無字不香。清才麗思,已見一斑。而一种纏綿凄楚之情,時流露于行間字里,如卿者可以怨矣。夢霞風塵潦倒,湖海飄零,浮生碌碌,知己茫茫,無江淹賦別之才,有杜牧傷春之恨,一誦此詞,百感交集,率成八章,聊當一哭。 一緘多事,兩字可怜。香閨聯翰墨之緣,紅袖結金蘭之契。自是以后,管城即墨,時為兩人效奔走。雖少見面之時,不斷相思之路。有句則彼此鶴和,有書則來往蟬聯。而密函之交遞,皆藉鵬郎為青鳥使。金刀雖快,剖不開茧是同功;玉尺雖長,量不完才如綴錦。疊韻雙聲,此中多少情趣;劈箋搦管,浹旬費盡吟神。愁里光陰,變作忙中歲月;無窮恨事,化為絕妙詩情。綺思難殺,節序易更,一轉瞬間,已是清和天气矣。 夢霞來蓉湖,至此已逾匝月,窮鄉獨客,舉目無親,幸得一閫中膩友,終日唱酬,藉慰寂寞。此外更締一新交,境遇雖各懸殊,性情頗相投契。异地相知,得之非易,傾蓋清塵,盍簪剪燭,夢霞固自謂三生有幸也。其人姓秦名心,字石痴,即某校之創辦人也。年長于夢霞二歲,肄業于南洋公學者有年,才華卓茂,器宇軒昂,固一鄉之佼佼者也。是鄉處蓉湖之尾閭,遠隔城市,自成村落,周圍十里,分南北兩岸,回環屈曲,形如一螺。兩岸均有人家,地极偏僻,人至頑鈍,蓋風气之閉塞久矣。石痴熱心教育,縈情桑梓,思有以開通風气,畢業后獨資創一兩等小學,以造福于鄉人士。夢霞任事之日,是校已辦三學期矣。石痴父名光漢,耆年碩望,一鄉推為里老。家本豪富,生子僅石痴一人,愛逾掌珠,珍如拱璧,恣情任性,驕縱异常。幸石痴雖性喜揮霍,而能自檢束,花柳場中,樗蒲隊里,從未涉足其間,惟遇關于公益之事,則慷慨解囊,千金無吝色。其父本非頑固者流,以石痴之能加惠于鄉里也,深喜其能有為,無事不遂其欲。故石痴熱心興學,歲需巨款,獨力支持,無所掣肘。亦幸得此良好之家庭,能諒其心而成其志也。 萍蹤偶聚,蘭臭相投。石痴為人,風流倜儻,豪放自喜,襟怀落落,態度翩翩,有太原公子不衫不履气象,洵近來新學界中第一流人物也。与夢霞一見如舊識,志同道合,學侔才均,文字因緣,一朝契合,非偶然也。校址即其家庄舍,与石痴居室,僅一牆之隔,石痴無日不來校中。彼亦自任英文、格致等科,課畢后輒与夢霞散步曠野,飽吸新鮮空气,增進實物知識。鄉村風味,遠异城市煩囂,聯袂偕行,流連晚景,行歌互答,幽韻宜人。意態飄然,如閒云野鶴,直至暮鳥歸林,夕陽送客,乃分道而歸。如是日以為常,亦客居之樂也。有時鍵戶不出,兩人同坐斗室中,或論文、或說詩、或敘失意事、或作快心談。茗煙初起,清言愈希,端緒續引,冥酬肄應。時或縱談天下事,則不覺憂從中來,痛哭流涕,熱血沸騰,有把酒問天、拔劍斫地之概。蓋兩人固皆失意之人,亦皆憂時之士也。石痴之處境,雖稍裕于夢霞,而其遭逢之不偶,性情之難合,与夢霞如出一轍。慨念身世,孤蹤落落,眷怀時局,憂心忡忡。同是有心人,宜其情投意洽,相見恨晚,而有高山流水之感也。 嗚呼!“志士凄涼閒處老,名花零落雨中開。”天下最可惜、最可怜之事,孰有甚于此者乎?若夢霞与石痴之抱負之气概,所謂志士者非耶。而一則旅居异地,一則蜷伏里門,相逢乃相惜,相惜复相怜,既相惜、相怜矣,于是欲謀久聚。石痴嘗從容謂夢霞曰:“校舍卑陋,不足駐高賢之駕,君寄居戚家,晨夕奔波,弟心亦有不安。蝸廬尚有下榻地,請君移住舍間,日則与君同理校務,夜則与君同聚一室,刻燭聯吟,烹茶清話,抵足作長夜談,一吐平生之志,何快如之!”石痴言之者再,夢霞俱婉辭卻之。石痴以夢霞尚未能脫略形跡,頗怪其相知不深,不知夢霞固別有佳遇,別有知音。孤館寒燈,自饒樂趣,此中情事,不足為石痴道也。 新雨泥人,東風催客。夢霞离故鄉來客土,以乖僻之情性,操冷淡之生涯,自知不合于時,到處受人白眼。此去投身寓館,踽踽涼涼,當嘗遍羈人況味,受盡流俗揶揄。不料于無意中得一巾幗知音,更于無意中得一風塵同志,不可謂非客中之佳遇,而亦不可謂非夢霞一生之快事也。惜乎西窗剪燭,情話方殷;南浦征帆,別离遽賦。正值蚕事方興之日,便是驪歌齊唱之天。蓋石痴忽于四月上旬有扶桑之行矣。石痴之行,夢霞實促成之。石痴家道既富,父母俱存,年力富強,志趨高尚,正大可有為之時,与夢霞之迫于境遇而頹喪其志气者,自不相同。而石痴自南洋畢業后,但知瘁力于桑梓,不知熱心于家國,坐使黃金時刻擲于虛牝。 夢霞殊惜之,故每与石痴談及國事,輒流淚勸之曰:“時局阽危,人才難得。命終泉石,我恨非濟世之材;气壯山河,君大是救時之器。以君之年、之力、之才、之志,正當發憤自勵,努力進行,乘風破浪,做一番烈烈轟轟事業,為江山生色,為閭里爭光,方不負上天生材之意,而可慰同胞屬望之心。奈何空抱此昂藏七尺,不發現于經世作人之大劇場,而埋首泥涂之內,■足里韙孜﹛A以有用之光陰,賦閒居之歲月。弄月吟風,長此終古,弟竊為君不取也。今者名士過江,紛紛若鯽,勵我青年,救茲黃种,急起直追,此其時矣。君倘有意乎?”石痴聞夢霞言,頗感其勸勉之誠,游學之心,怦然欲動,謂夢霞曰:‘弟非戀家忘國,自問性情落落,与俗相違。頻年勾留滬瀆,廣接四方英俊,曾無一人能知我如君者,一肚皮不合時宜,無從發泄,不覺心灰意冷。負芨歸來,不复作出山之想。今聞君言,如大夢之初醒,如死灰之重撥。君固愛我,弟敢不自愛,而以負君者自負耶?弟志已決,一得家庭允許,便當整理行裝,乘輪東渡。但弟去之后,校中事弟無力兼顧,須仗君一人主持,責艱任重,耿耿此心,殊抱不安耳。”夢霞慨然曰:“君不河漢弟言,而作祖生聞雞之舞,弟不胜感幸。校中一切,弟雖不能獨擔責任,亦當稍效綿薄,盡弟之心,副君之托。君不負弟,弟又何敢負君?”石痴大喜,曰:“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君也。感君厚愛,此去苟有寸進,皆君所賜。海可枯,石可爛,我兩人之交情,永永不可磨滅。” 黯然銷魂者,惟別而已矣。离別為人生最苦之事,而客中送客,尤為別情之最慘者。石痴歸家,以游學之事白諸父母。父母甚喜,亦力促其行。适其同學某,自皖來書,中言近擬會合同志,共赴東瀛,亦勸石痴棄家求學,束裝同行。石痴立作复書,約期同集滬□,乘某號日輪東渡。成行之前夕,沽酒与夢霞話別。 夢霞是夜不歸寓舍,与石痴對飲暢談,盡竟夕歡。酒酣,石痴不覺触動离情,愀然謂夢霞曰:“弟与君相識未久,相聚無多,衷腸未罄,形骸遽隔。今日拋棄故鄉,遠适异國,与君一別,地角天涯,重續舊歡,不知何日。言念及此,能不黯然?”言已,欷x不止。夢霞舉杯曰:“‘海內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。’‘莫愁前路無知己,天下何人不識君。’竊愿誦此二詩,以壯君行,前途無量,勉之勉之。异日學成歸國,君不吝其所得,分餉儉腹,君之惠也,弟之幸也。吾輩相交,契合以心,不以形跡。交以形者,雖覿面握手,終覺情少辭多;交以心者,雖万水千山,亦可魂來夢去。人非鹿豕,豈能長聚,何必效儿女子態,多洒此一掬傷离之淚哉。所難堪者,君去而弟不能追隨驥尾,看人勃發,恨我蹉跎。今日片帆飛去,我獨送君于青草湖頭;他年衣錦歸來,君仍索我于綠衫行里耳。遠志出山,君非小草,离情著骨,味等酸梅,聚首之緣,只爭數刻。弟也不才,能無興感,一時意到,八絕吟成,半以自傷,半以相贈。君如不棄,可藏諸篋中,留為后日之紀念。”夢霞言至此,遂置酒不飲,起就案頭,抽毫作草。石痴亦停杯而起,獨步庭中。時夜將半,月華滿地,万籟無聲,四顧空寥,凄然淚下。佇立良久,覺夜寒砭骨,衣薄難支,乃复入室。時夢霞稿已書就,取付石痴。石痴受而誦之: